微微一笑

亂墳崗上，夕陽西沉，灑下淒冷的斜暉。不遠處一棵老樹的枯枝上棲立著幾只烏鴉，不時的發出幾聲哀鳴。狗兒娘在給狗兒掃完墓後，一邊啜泣，一邊沿著寂寞的田間陌路踽踽而回。

走近了一片小樹林，狗兒娘淚眼朦朧地看見一只小動物卷縮在樹葉裏，哀其不幸，便上前看個究竟，原來是一只腿部受傷，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心存吝憫的狗兒娘象抱著嬰兒一樣把小狗藏在懷裏小心翼翼抱了回去。

狗兒娘的家在村西邊的土崖下，院牆已經坍塌，兩間破屋搖搖欲墜，山牆用木頭支撐著。在狗兒娘的精心調理下，小狗逐漸恢復元氣，除了一只腿有點跛外，但並不妨礙它鞍前馬後的跟著狗兒娘，這足以使狗兒娘冰冷的內心增添了些許生氣和活力。

狗兒娘有了伴以後，總有說不完的話要和它頃訴：說自己的男人，更多的是絮叨自己的狗兒。狗兒娘的男人也就是狗兒的親爹。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外出打工潮的裹挾下，狗兒娘的男人也背著包袱卷浪跡天涯了。由於是先天性弱視，只能在建築工地上做小工。一次，他推著小車，由於避讓不及，被工地上的載重卡車撞倒，當場軋死。哭得死去活來之後，狗兒娘靠著點撫恤金把他們唯一的兒子—狗兒拉扯大。

狗兒在娘沉重的母愛下長大，他承載著母親的全部希望，總之，狗兒是娘的全部，是娘的生命。狗兒到了十七八歲時，有了自己的夢想，他看到含辛茹苦已顯蒼老的母親，家徒四壁難遮風擋雨的家，他暗下決心：要讓娘過上好日子，要給娘蓋新房，還要給娘領回一個孝順能幹的兒媳婦。

狗兒的人生頭等大事就是賺錢養家。初中畢業以後，他就輟學去縣城幹零工，把掙到的一點錢都交給娘。每逢此時，娘都要拉著他的手撫摸，千叮嚀萬囑咐，傳遞著母親的愛和牽掛。

一天，狗兒興沖沖跑回家告訴娘，他要下煤井幹活，掙大錢。村東頭的礦老闆王胖子告訴他：下井，每天能掙150元，這在當時可是一筆大數目。狗兒娘深知下煤窯的危險，那可是腳踏陰陽兩界的活絡，堅決不讓狗兒去。再說，這個王胖子心狠手辣，無毒不丈夫，村裏村外口碑都不好。

經不起王胖子的誘惑，賺錢心切的狗兒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在生死簿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每天過上了暗無天日的生活。窮人想改變命運談何容易，他們的日子總是在艱難和風險中度過，抑鬱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個清明時節，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幾輛救護車在淒風苦雨急速行駛。從煤礦傳來噩耗，煤井透水塌方了，當班的十五個人全部堵在裏面，狗兒也在其中。天塌了，地陷了，狗兒娘發瘋般跑到礦上，等待她的是兒子冰冷的屍體，她撲上去，暈厥在兒子身上，周圍的人無不動容落淚。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怎樣的一種人生滋味，狗兒娘成了這個世界最孤獨，最不幸的人，活著對於她已沒有什麼意義。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狗兒的墓地。

煤礦的王老闆拘留了幾個月後，又被保釋出來，煤照出，錢照賺，老闆照樣呼前擁後。一次，狗兒娘哭喊著，到王老闆的府邸要兒子，但不由分說被攆了出來。狗兒娘難以釋懷，神情恍惚，象掉進了深淵不能自拔。

陰陽相隔，但隔不斷親情，隔不斷掛念。“兒子，我去幹活了，”“兒子，我回來了。”娘看著兒子的照片自言自語，然後又禁不住大哭一場，每天過著以淚洗面的生活。

自有了小狗後，狗兒娘鬱結的心情有所緩解。狗通人性。每當狗兒娘朝它頃訴時，小狗滿眶的黑眼珠，會直直地盯著她，全神貫注的聽著。狗兒娘傷心落淚時，小狗的眼睛也是濕潤的搬屋公司，喉嚨裏會發出鳴…、鳴…悲傷哀嚎的聲音。當狗兒娘咬牙切齒數落礦老闆王大胖子時，小狗毛髮豎立，尾巴直伸，恨不得沖上去咬死那個王大胖子。

狗兒娘和小狗相依為命，一塊上墳、種地、趕集……，幹什麼都形影不離。一次，經過礦老闆家時，狗兒娘呆立在那兒，眼淚情不自禁往下掉。懂事的小狗眼射凶光，發出哀怨低沉的聲音，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回家後，狗兒娘動情地跟小狗說：以後我就喚你“狗兒”吧，我就是你娘，你就是我的狗兒。小狗懂事地點點頭，搖搖尾巴作出親妮狀，“汪、汪”地叫了兩聲，然後偎依在娘的腳邊。

狗兒在這個平等、信任、有親和感的窮家裏慢慢長大，出落成一個健碩的小夥，黑白相間的皮毛，脖頸兒一圈黑色的棕毛，四肢修長有力，嘴裏有兩對鋒利的的犬牙，懂行的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一般的狗，而是一條名犬。

快過年了，狗兒娘倆上完墳，又去趕集，沒有多少錢，只能買些便宜的大棒骨肉。吻著香味，狗兒高興的在屋裏轉來轉去，它知道這是娘給它準備的過年禮物。越是年節，越發勾起狗兒娘的喪子之痛，在灶台煮大骨肉的娘又傷心地哭出聲來。看到這，狗兒默默不語地跑了出去。

夜晚，“狗兒”潛伏在礦老闆王大胖子家附近，前爪撲於地，掂起頭，兩只眼珠在黑夜裏閃爍著綠光，它象哨兵一樣望著前方，一發現目標就會奮不顧身地撲上去。

狗兒一夜沒有回家，第二天一早，村民傳來幸災樂禍的消息：礦老闆被狗咬去了半張臉，正在醫院搶救。原來王胖子在城裏喝的醉醺醺的，半夜領著一個妖冶的女人開車回家，倆人剛下車，一條狗便躥了上來，死死撕咬著王胖子，那女人也嚇昏了過去。

此時的狗兒娘內心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麼是好，她突然聽見從小樹林中傳來“獒鳴、獒鳴……”遠吠的叫聲，那是狗兒的聲音，意思是說，娘，我替你報仇了，你要好好活著……。狗兒娘一邊哭，一邊包好煮熟的大骨肉朝小樹林急急走去，她要去找她的狗兒。